放棄學業的孩子:我想讓我爸早點休息

2018.07.27 (更新 2019.06.17)

by 林立青 (寶瓶文化《如此人生》)

放棄學業的孩子:我想讓我爸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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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暗角,有許多來自弱勢家庭的笑、淚與傷,以及被視而不見的一切,這些父母和所有父母都一樣愛孩子,卻不知道該如何教,現實的無奈與困境,把他們擠壓至社會最邊緣。《做工的人》林立青為邊緣勞動者發聲,真誠、平實地道出這些人的故事……。

孩子終究是入獄了。

老王逢人就痛罵兒子,罵不學無術,罵不知感恩,罵不求上進……罵得愈多、愈重,外人就愈不會提起。等我們都不再提起這件事後,他幽幽地說:「出來再從拿土捧抹水泥重新學起吧……」

孩子在臉書上的最後一篇發文是二○一六年,那時,他貼出了一張抽菸的側臉照,背景是一台新機車,整台車鍍膜又上蠟,亮到發光,貼文中寫著「養我二十年,給爸爸一個禮物 #父親節 #爸我愛你」。聽說後來老王很寶貝這台車。

點進去訊息頁,我和那孩子的訊息停留在二○一四年,過年時,我們互相傳了「新年快樂」的罐頭訊息。

再往回推,那些年的回憶鮮明,畢竟我和他的父親共事了半年多。

那陣子的行程是:我晚上去學校領取鑰匙,拍施工照片,等待老王。有時他載著剛放學的國中兒子一起來,他工作時,我就帶孩子去網咖殺時間;有時孩子和朋友出去玩,晚點則帶著消夜、飲料到學校來陪我們,偶爾會騎我的機車在夜晚的校園裡兜風。老王通常做到凌晨才休息,我們再將鑰匙交給在校門口等著的替代役男。直到學校開始放寒假,他才能真正在白天趕工。

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帶著孩子要找家網咖殺時間,附近有兩家網咖相鄰,我還猶豫著要去哪一家時,他倒是熟門熟路地給意見:「這家是新開的,比較好。」我們兩人的晚餐就是在網咖點了一人一碗泡麵加蛋。我先吃完,得趕回學校去看他父親貼廁所地磚的進度,離開前,幫他買了遊戲包台三小時一百元送大杯可樂,另外點了雞排。

老王還在學校裡,那是他和兒子的國小母校,如今因為少子化而連年整修。愈老的學校愈是資源稀少,校舍殘破,偏鄉舊社區的小學逐年減班,這些老學校沒有資格向教育局爭取經費,只能在地震後,一次一次地申請整修。整個學校每年、每學期,甚至每個月都成為工地:今天修廁所,明天修漏水,後天在操場種下兩、三棵樹。基層第一線的教師們兼校務職員,一會兒辦理核銷,一會兒進行驗收,耗盡精神。

公部門的「撙節開支」,偏鄉學校開刀

那幾年,大家瘋搶公共工程,自二○○七年以後,所有的公共工程只要價低者就可以得標,許多爛尾工程因而接二連三地出現。公部門所謂的「撙節開支」從來就是找最弱勢的單位開刀。有聲音的明星學校不怕沒有資源,反而是老舊的國中、國小,建築結構和設備早就不堪教學使用,以專業的角度來看,這些校舍都有問題:樓梯窄小,電力系統老舊,空間侷限,缺乏無障礙設施……無論從任何方面思考,都應該蓋新大樓,無奈由於人口減少,老學校逐漸凋零,優秀的青壯人口往都市去,學校新收的學生大部分出自於弱勢家庭,因此,很難要到資源。

教育局的標案委託建築師,卻盡做一些教人不知從何說起的工程,例如:前年做結構補強,去年來個電力檢查,今年更換門窗,明年可能是改建廁所,再過兩年來換電力系統。每年在寒、暑假前招標,工項單純、專一,並期待工程搶在兩個月內完成。

以一所學校來說,這種修建策略在初期幾年有效,但是等過了幾年以後,這些工程成為拼裝,加上學校急著修漏水、換門窗……將急需做的工程也納入後,多了各種設備的零碎更新,利潤自然減少,造成包商逐漸退出,更卡在預算限制和公共工程的各種繁瑣手續,幾乎沒辦法在暑假或寒假的期限內完工。這樣一來,營造商難以調度人員,開學後還必須配合學校作息,為了補回多耗的時間成本,只能將付給施工者的工程款壓低,並影響到施工品質。留下來做的師傅幾乎都是沒什麼轉業可能的年長工人。

老王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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