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真的愛我嗎?」紀錄片導演賀照緹,用鏡頭揭開對家的渴望

2019.08.29

by 李佩璇 (親子天下)

「媽媽真的愛我嗎?」紀錄片導演賀照緹,用鏡頭揭開對家的渴望

賀照緹在《未來無恙》長達7年的製作期中,除了陪伴兩位少女主角一路成長,自己也經歷了母親離世的自我療癒過程。黃建賓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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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是用愛連結的」、「哪有爸媽不愛小孩」這些看似當然的結論,導演賀照緹卻用鏡頭訴說一個「家庭中不必然只有愛,也常伴隨傷害」的故事。關掉攝影機之後,賀照緹打破導演和被攝者的界線,陪伴紀錄片主角兩位少女7年,給予最溫暖的陪伴。

「你覺得媽媽到底愛不愛我?」

紀錄片《未來無恙》的主角之一小沛,在看過電影後哭著問導演賀照緹,因為母愛對小沛來說,是生命中一個總是空著的洞。《未來無恙》紀錄兩位少女──小珍與小沛,在15到18歲這個應該青春無慮的歲月裡,卻必須用力穩住懸崖邊的自己,每天掙扎在下一秒就可能跌落的險境中。「在拍攝的過程中我常很擔心,有許多危險的時刻,我怕他們要摔下去,」賀照緹形容。跌下去哪裡?說穿了都是日常,但日子卻如此窮凶惡極。

一開始,賀照緹在社工邀請下到東部拍攝青少年為主題的紀錄片,本來想拍「勵志型」的片子,最後被這兩位少女吸引目光,拍成敘述兩人生活的紀錄電影。「她們生在資源非常匱乏的家庭,卻沒有放棄自己,用盡力氣找路走,在她們身上看到更深刻的東西。」賀照緹試圖以女孩的生活當引子,挖深她們必須掙扎原因的背後,來自缺乏母愛、破碎家庭、結構性貧窮、原住民價值觀衝突等,一層又一層成為她們無法逃脫的網,結局是奮力一搏卻只夠活著的日常。

是紀錄片導演,也是暫時的母親

賀照緹自承,以往她處理深重的社會議題,拍片會全力猛攻,「這方面我是很尖銳的人。」這次她卻選擇用迂迴、故事性的手法處理,除了想講的議題太多,也源於對兩位女孩深深的不捨,賀照緹表示:「紀錄片我剪了上百個版本,萬般考慮,就怕片子上映後,對她們兩個有負面的影響。」

4年的貼身拍攝,每回關掉攝影機,賀照緹總花大把時間跟少女們說話,有時只是天南地北聊天,或是舒緩剛剛她們自白被傷害經驗的激動情緒,「你看到她們的處境、聽她們過的生活,我覺得不能一走了之。」這回,賀照緹打破了自己不願與被攝者太過親近的界線,成為少女生活世界外,帶著溫柔眼光的陪伴者。「我不是習慣跟被攝者走很近的人,這次花了7年製作,算是空前、大概也絕後了吧!」(編按:7年製作期為4年拍攝、3年剪輯與後製)

少女們生命中的重大事件,賀照緹跟著膽戰心驚。小珍家的經濟狀況非常糟糕,她的責任感又強,總想保護家人,卻常陷入自身難保的苦境。有一回,接受社福協助安置的小珍執意要回家住,「我跟社工都知道,對她當時的狀況來說,回家不是好的選擇。」在勸說小珍的那通電話中,賀照緹真情流露,「我不想掩飾自己正在哭,那是對她的在意。」

問賀照緹認為自己是小珍和小沛的另一個母親嗎?她沉吟好一會兒,慎重的回答:「我只是一個陪伴的大人,我不敢僭越母親這個角色,媽媽要承擔的太重,我所做的太輕。」然而在旁人眼中,賀照緹的家人與工作人員曾對她說:「妳好像她們的媽媽。」賀照緹自認是少女們認同的長輩,「頂多算是某個時刻的母親。」整個訪談中,提到兩位少女的處境,賀照緹常雙眼含淚,工作人員私下表示:「即使受訪多次,導演常講著就落淚,真的很心疼她們。」

每當提問觸及小珍和小沛生活中的困境,賀照緹總是停頓片刻才回答,像是要壓抑心中不捨的情緒。黃建賓攝

結構性貧窮 長出蒼白脆弱的家庭

在拍片的過程中,賀照緹不用批判的眼光看小珍、小沛以及她們的家庭,她用社會學觀點的結構性貧窮來理解,最上層是日子過得傷痕累累的少女、再下一層是掙扎的母親和破碎的家庭,最底層就是來自結構性的貧窮,這些部落、社區長期資源的缺乏,成年人過一天算一天的惡性循環,都是讓小珍和小沛的日常落入險境的根本原因。「貧瘠的土壤只能長出蒼白的家庭,活下去已用盡力氣,談愛是奢侈的。」賀照緹也藉著紀錄片想表達,「怕大家看影片時覺得『這個孩子完蛋了』,或認為這些母親糟透了,其實背後都有原因。」

這樣貧瘠土壤長出來的家庭,家人間想愛的愛不出來,不想恨的,卻恨得一塌糊塗。──賀照緹

關於母愛的傷  陪伴少女走過療癒之路

除了生活困頓,少女心裡最深的傷,來自深夜的一句自問:「媽媽真的愛我嗎?」

「家人之間是由愛連結」、「父母對孩子有無窮的愛」這些聽起來理所當然的宣言,在小珍和小沛身上並非如此。小珍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要保護弟弟妹妹。」應該照顧家人的父親缺席,母親受不了生活壓力成天用酒精麻痺自己,母女間的感情是複雜的,小珍有怨、有恨、有愛、有不捨、有憐憫,揉雜成她也不明白的情緒困住自己。小珍媽媽常哭著說:「我很愛小珍,希望她好好的。」這份母愛嘶吼得用力,實際上母親為了活下去,無力接住小珍向她求助的手,甚至希望小珍拉她一把。

小珍參加完跆拳比賽與母親相擁,即使那麼用力,母愛仍像指間的沙流走,剩下小珍扛起不該屬於她的責任而受傷。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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