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媳婦的異國照顧現場:女兒教會我,陪伴德國婆婆的最後一哩路

2019.08.13 (更新 2019.09.11)

by 吳品瑜 (時報出版《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臺灣女兒、德國媳婦的生命照顧現場》)

台灣媳婦的異國照顧現場:女兒教會我,陪伴德國婆婆的最後一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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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陪伴,只有成人才能做得好嗎?作者吳品瑜看見年僅14歲的大女兒,竟能比自己更為流暢有力地攙扶癌末的德國婆婆如廁時,她頓時領悟:自己被困在「媳婦」的角色太深、履行責任的負擔感使她太過焦慮,因此忽略了真正的陪伴,是與臨終者自然如常的體貼。

沒有人是天生的照顧者,特別是在臨終病榻旁,死亡的陰影幾乎是與日俱增的,而且死神的鐮刀更是在所有人閃神瞬間,直落揮下,時間難以預料。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身體的衰敗是不可逆的發展,最終的結局必然有人先行,有人哀慟。

雖說是第一次面對親人臨終,照顧工作也是從零開始學起,但是一開始我受到主流婆媳的倫理規範的制約,甚至異化成內在的自我監視與連發指令,按表操課。我幾乎長時間守在婆婆身邊,只有趁她起床前或小寐片刻,趕緊處理居家打掃與煮食,而吃飯都是在廚房裡站著胡亂扒幾口,身體緊繃備戰,而耳朵警醒聽著動靜,真像被人拎住耳朵,腳底騰空地晃蕩在半空中般。

深怕婆婆赧於開口,所以特別盯著牆上的老掛鐘,叨擾地詢問她想不想上廁所。一次,呆坐在扶手椅上好半天的她,終於應允,我趕緊按照護士教我的技巧,捲起袖子、在地毯上踩穩腳步,弓箭步姿態站在她前方,上半身低俯,但是腰桿得挺直,讓婆婆雙手圈繞在我脖上,然後由我環住她腰,趁勢幫助她起身。然而事與願違,或許婆婆感染到我的缺乏自信與恐懼,放在我脖子上的手突然鬆開,幸好她只是背部稍稍離開椅背而已,所以跌坐回去的力道並不大,反倒我的緊張一放空,上半身往後失控,腳步有點踉蹌,地毯也微妙地滑了我腳底一下。

我嚇出一身冷汗,婆婆低聲說:「叫睿家來好了!」

大女兒以自己的方式,給予臨終祖母無聲卻深層的陪伴

我高聲呼喊在二樓的大女兒睿家,只見她自然地完成了任務,雖然沒說上一句話,臉上也是淡定的。一旁觀摩的我感染到一份信任的相互協力,在她們相差七十歲的祖孫間增生,能量的流動不是射線般地呈拋物線趨疲,而是同心圓的周而復始。

「為什麼才十四歲的瘦小女孩,那麼有力氣呢?」疑惑裡,我不自主地緊縮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卻感到痠痛與空乏。

婆婆上完廁所,還是由睿家慢慢地扶她回來,安妥坐在扶手椅上,睿家沉默地幫她調整好幾個抱枕護腰,就轉身走回二樓去了。

「我很訝異不到四十公斤的她,瘦巴巴的竟然那麼有力氣,昨晚入睡與半夜,都是她幫我扶去上廁所的。」婆婆緩緩地用氣音說著。

我在一旁「嗯」地應答,卻不知該如何接續。

自從睿家表明願意半夜「被打擾」醒來照顧奶奶,她的確無聲地扛下責任。即使白天還是經常躲在二樓看書,但只要我叫喚幾聲,她都會立刻知道該怎麼做,而夜裡與奶奶共睡的她,則是處於警醒狀態。

婆婆嘴角輕輕揚起,瞇著眼看五斗櫃上的睿家照片微笑著,那是睿家念小三時在臺北歐洲學校拍的大頭照,靦腆裡有點憨實。

記得過去婆婆常告訴我,「睿家是慢火的小孩,總是花好長的時間觀察,卻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或者她就只是做自己吧!」

當下,我有點懊悔自己的心急,一開始就要她完全「進入狀況」,並且貼上「若無其事」與「一切如常」的假面。

病榻邊,或許也是每一個人最完整的現形,包括出現的與未出現的人,而最清楚的應該是自己。至於照顧臨終者的模式,或是互動的方法,也全然地曝露出雙方的關係脈絡,以及尚未被說出口的故事,甚或是沒有被覺察的情緒糾結。

為此,也就無人有絕對的權力,去譴責未出現在病榻的人,或是批判其他同為照顧者的態度與方法。

解開「照顧者」的角色枷鎖

癌末的病情變化很快,又過了兩天,婆婆已經無法被睿家攙扶行走,只能以輪椅輔助,而我總退到一旁看著睿家行止如儀地打理一切,先將輪椅給剎住,蹲身將腳踏板先撥到兩旁,頂多說聲:「奶奶,來~」然後就起身抱住奶奶落坐在輪椅上,然後撥回腳踏板,手扶著奶奶腳踝放上去,並且小心地在鋪有大小地毯且高低落差的地板上推行。

婆婆儘管體力急速下降,但是她與睿家之間的信任,站在一旁的我常常能感受到這一圈氛圍的溫熱,靜默中緩緩流動,無所謂誰給、誰收,彷若朝陽下逆光閃耀的輕塵旋舞,自成一格的無擾。

一次傍晚基福會的人員來訪,看了祖孫這一幕嚇了一跳,搖頭說著:「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這孩子是專業護士,甚至做得比我們還好,感覺她與奶奶之間是一體的,沒有抗拒與負擔,一切都好自然。」

我雖是媳婦,但給自己壓力太大,而睿家,她沒有「必須」、「應該」、「一定」的束縛,只是全然地作自己,順著生命的流,所以天地都為她所用的無虞;而她也毋須被圈套在「孫女」的角色,去「幫助」、「給予」與「照顧」或「反饋」,相反地,不過如同平常的祖孫互動,彼此來往且沒有界分,似乎更能隨心順當。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孩子參與臨終陪伴,不僅不是我的助手,反而是現場演示,幫助我解構無意識的媳婦角色枷鎖。而這一切都要等到我靜定,甚至是後來才懂,了知這一切的安排,最終受惠的竟是自以為犧牲的我。

作者簡介吳品瑜

政大廣告、中正電傳所畢業。嗜好蒐集與分享「夠好(good enough)陪伴」的生命故事,並且積極實踐「愛的業力法則」,期盼每個人都能在愛與被愛的無限循環共生裡。

住遊加、英、德、中、馬二十年,目前與女兒們旅居德國海德堡,繼續學習「那些女兒教會我的事」,特別是與才六歲的小女兒紫晴共同成長歡樂,享受「半個阿嬤半個媽」的返老還童生活。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臺灣女兒、德國媳婦的生命照顧現場,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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