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記

2019.05.03

by 曾小貓 (親子天下嚴選)

送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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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豬高齡九十三歲的爺爺在看電視時安詳地走了。訂在清明節前一天出殯。

消息傳來,小豬和我立馬準備赴台奔喪。因為事出突然,我們頗花了點時間取消既定行程,安排工作事宜,還有找機票——從我們所在城市到台灣的機票已經訂不到了,只好計畫開車去鄰近的大城市坐飛機。

第二天早上,小小豬問我:「家裡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昨天晚上啊,妳跟爸爸在餐廳裡坐到很晚,還小聲講話。」

啊,這孩子真是機靈吶!我們當然有準備向他解釋這件事,只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告訴他:「太爺爺上天堂了,我們要回台灣,跟太爺爺說再見。」

他說:「我知道了,太爺爺跟馬可一樣。」

馬可是我們當地圖書館的一隻黃金獵犬義工。從小小豬六個月大起,我們每個週末都去圖書館參加唸書給狗狗聽的活動。一開始,小小豬坐在我的膝上,聽我唸書給馬可聽。後來,小小豬自己唸書給馬可聽。再後來,馬可得了癌症死了。當時小小豬三歲。我們一起讀了一本《狗狗天堂》的繪本,我向小小豬解釋了死亡,他似懂非懂。在那之後的每個週末,小小豬都會問:「馬可什麼時候從天堂回來?」這樣過了一年,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我知道了,上天堂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馬可再也不會回來了。」然後他哭了。就在那一天,我覺得小小豬的幼兒期結束了。

聽到太爺爺去世,小小豬只是很平靜的看著我。他只見過太爺爺四次,太爺爺的死對他而言並不構成衝擊。我們在琢磨的,反而是要怎麼向他解釋繁瑣的葬禮儀式——江小豬出身鄉村,又是長孫,小小豬就是長曾孫,村裡對於婚喪喜慶的繁文縟節看得很重,雖然身為長子長媳的公公婆婆想要簡樸處理,但恐怕還住在村子裡的兩位叔叔會被村人批評不孝,還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想像一下,帶著小小孩出席傳統喪禮,還真是挑戰哪。

回台灣第一天,時差,小小豬和迷你豬兄弟倆不到四點就起床了,活蹦亂跳。正好,我向小小豬說明,明天,你要穿跟大人一樣的黑袍子,會有一點熱,要忍耐喔。唱歌(指誦經)的時候,你不會唱,就坐在媽媽旁邊,手放成禱告的樣子,看著太爺爺的照片,在心裡念一百次「太爺爺再見」。跟大人一起排隊的時候,媽媽拍拍你的頭,就鞠躬;媽媽拍拍你的背,就跪下來,不可以吵,也不可以站起來跑來跑去喔。輪到小朋友排隊跟太爺爺說拜拜的時候,你要站在最前面的中間,阿姨給你花,你就拿著花像這樣拜一拜;阿姨給你蘋果,你就拿著蘋果拜一拜喔。

然後,長媳(婆婆)和長孫媳(我)研擬了各種賄賂長曾孫的策略:唱歌的時候乖乖坐好,唱完一段就可以吃一塊餅乾。從頭到尾保持安靜,下午讓姑姑騎機車帶你去兜風。該拜就拜,該跪就跪,明天帶你去游泳。

第二天到了。長子長媳清晨四點出發移柩,之後儀式冗長不及備載,進行不到一半,不出所料眾內外曾孫、曾孫女早就堅持不住,有哭鬧者,有拿香亂戳者。長曾孫小小豬卻很有模有樣地站在前面,有拜有跪,或許是下定了決心要吃到餅乾騎到機車,或許是仗著時差精神奕奕,又或許是初次見到台式葬禮覺得新鮮好奇。比較慘的反而是長孫媳我,用背巾包著嬰兒迷你豬在身,一跪就趴下去站不起來,嬰兒不滿被放倒開始躁動幾欲大哭,嬰兒的長孫爸爸忙著在前面捧斗咬釘無法救場,還好長房親家母(我媽)見狀立馬不動聲色幫我把嬰兒抱過去,否則我大概會是全場哭得最傷心的一個人。

全部儀式在下午一點鐘結束,眾人用淨符洗洗手,吃辦桌。小小豬脫下黑袍,不顧一身襯衫領帶癱倒在地:「好累哦,為什麼上天堂的『派對』這麼累?」

沒想到小小豬把把葬禮叫成派對,我莞爾:「因為太爺爺上天堂了,很多想念他的人會傷心、會難過,要有一個比較長的派對,讓難過的人慢慢不難過。」

「哦,所以這個派對是用來安慰還沒上天堂的人用的。」

「你說對了。」這是我的真心話。或許有人覺得複雜的殯葬儀式很虛無很表面,的確現代社會變遷,基於環保與經濟種種考量,簡單隆重的喪禮比較合適。但我一直覺得,傳統葬禮儀式其實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氛圍與滋味,與其說是為了榮耀亡者,不如說是為了撫慰生者,或許藉這最後的機會彌補在死者生前不得償的缺憾,或許在哀戚的氛圍中盡情地哭一場,然後大吃一頓辦桌聊聊死者的生前種種,在還沒有心理醫師的年代,這個過程對生者的心理健康應該非常重要吧。

當天晚上,小小豬在日記本上畫了裝飾著黃色紙蓮花的棺木,寫道「今天我向太爺爺說再見。我覺得難過,但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太爺爺現在在天堂了。」

「你覺得難過嗎?」

小小豬說:「我覺得爺爺一定很難過,因為他的爸爸上天堂了。所以我也難過。」 我一時語塞。小小豬又說:「但是沒關係,因為爺爺已經被安慰了。」

是的,我們都被安慰了。

 
 
 
 
 
 
 
 
 
 
 
 
 

「今天我向太爺爺告別。我有點難過。但是這是一件好事,因為現在太爺爺在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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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帶小小孩參加婚喪紅白事,如何避免孩子不受控制、無理取鬧?曾小貓有幾個建議:

1.照顧好孩子的基本需要,別帶著又累又餓的小孩出門。就算是要出門吃喜酒,也必須考慮到孩子可能在來賓致詞(你懂的⋯⋯)時就餓了,因此得先準備好點心。

2.讓孩子知道當天的計畫,用恰當的語言對小孩說明儀式的流程,告訴他婚禮或喪禮是要做什麼,以及你希望他在當場要怎麼做,並示範給孩子看。

3.如果小孩當場崩潰大鬧,要一邊照顧他一邊繼續參與儀式是不可能的,要先把他帶離現場,也許回到車上,也許是附近一個僻靜的角落,先不受打擾地讓孩子冷靜下來。

*本文出自【多聞看世界】,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本文為合作之嚴選作者觀點,不代表親子天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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