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孩子的以後,我只能勇敢…」梁莉芳:移工媽媽讓我看到「當媽媽」的一百種方式

「想到孩子的以後,我只能勇敢…」梁莉芳:移工媽媽讓我看到「當媽媽」的一百種方式

圖片僅示意,非當事人。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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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與移工媽媽的相處中,梁莉芳看到即使在異鄉工作、分隔兩地,她們對孩子仍是滿滿的惦記。即使因為工作無法隨時隨伺在側,但媽媽這個身分與責任,是365天不停歇的。

L 跟我遇到的許多印尼家庭看護工有著相似的生命軌跡,談起為什麼離家來台灣工作,她們總會先感嘆印尼鄉下工作不好找、薪水很低、沒有錢,看似經濟歸因的背後,往往有更深刻的驅力。

L 和有家暴傾向的前夫離婚後,搬回原生家庭與父母同住,孩子一天天的長大,日常需要的費用也慢慢增加,上學、買書,以及滿足心裡簡單的慾望,想吃的糖果、想要的玩具……。L 說,排行老么的她,其實是個很膽小的人,對於離家這麼遠,到陌生的國家,住進陌生的家庭工作,心裡其實很害怕。我還來不及問她那為什麼沒有放棄,說話速度飛快的她又接著說:「我想到我的孩子,想到他的以後,我只能勇敢。」

談起家鄉的孩子,媽媽臉藏不住的笑意與想念

剛來台灣的前三個月,L 幾乎天天以淚洗面,她思念孩子,但又掙扎、膽怯著不敢和孩子視訊,她知道自己一在螢幕上看到孩子的臉,就會泣不成聲。工作了幾個月之後,她存錢為孩子買了一支專屬手機,正好遇上要回家休假的同鄉,輾轉將手機託付給她。孩子有了自己的手機,視訊通話外,他學習在 whatsapp 上傳訊息,跟媽媽分享他的日常和思念:「我要去上學了!」「媽媽,我想妳。」「媽媽妳在做什麼?」

拿到薪水時,L 會為自己留下一兩千塊,其餘的都匯回給印尼的媽媽,她交代媽媽,每個月兒子可以拿到兩萬印尼盾的零用錢,大概是新台幣50元左右,她說,除了放學時買點零食外,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小摩托車模型,家裡已經搜集了好多台,L 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關愛和笑意。但不到一會,她又眼眶泛紅、閃著淚水,一邊拿著我遞給她的面紙拭淚,一邊道歉:「老師,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一樣是媽媽的我,常陪著 L 一起掉眼淚,笨拙的安慰她:「妳不要不好意思,辛苦妳了。」

我常給7歲的兒子說 L 阿姨以及其他印尼看護工阿姨的離家故事,L阿姨的孩子跟他一樣年紀,在印尼就讀小學一年級。對於分離似懂非懂的兒子問:「那阿姨為什麼要來台灣工作?」「她的小孩誰照顧?」「她的小孩不會想她嗎?」「她愛她的小孩嗎?」兒子的這些問題,我沒有代他向L尋求答案,L 滴下的眼淚裡,已經有了答案。

孩子不在身邊,媽媽就不用當媽媽了?

我們的社會對於母職的想像,往往就跟7歲孩子的邏輯一樣黑白分明,缺乏對差異的尊重和理解。很多時候,我們神聖化母親的角色,強調母愛的心靈與精神層面,歌頌母親與母愛無可取代的地位,同時也譴責那些不符合主流標準的媽媽們。我們看待 L 和許多的印尼看護工為「不合格」的母親,她們沒有陪伴孩子身旁、錯過孩子重要的成長,她們用金錢和物質賄賂孩子,傷害母愛的神聖性。甚至,我們說她們拋夫棄子,是家庭的叛逃者。

成為媽媽後,我的人生裡某些抉擇的時刻,也面臨與L相似的困境。當我要結束育嬰假回到職場時,身邊不乏來自朋友的勸說,要我慎重思考媽媽的全心陪伴對於孩子成長的重要性。很多時候,我們好像把全心全意的愛跟24小時的隨伺在側畫上等號,面對物理性的身體與孩子相隔千萬里的移工媽媽,我們質疑她們對孩子的愛,同樣的,看待有工作的職業母親,我們認為她們的愛不是百分之百(但又有誰的愛是呢?)。

幾年前,我的研究曾經訪談參與勞動市場的媽媽,其中一位受訪者的分享描繪了母職是一年365天不打烊的責任:

「很多人以為,我在上班的時候,孩子不在我身邊,我就不用當媽媽了,不是這樣的。遇到他生病的時候,我會整天掛念,平常時,工作的空檔或休息時間,我想著的多半是孩子的需要,像是今天晚上要煮哪些他喜歡的菜,或是早上出門時沒處理好的情緒……。」

 我在研究田野裡相遇的印尼看護工媽媽們,開啟我對母親、母職與母愛的多元想像。M 有個大大的行李袋,裡頭裝滿平時孩子許願的禮物,為了要節省運費,得累積到一定的量時,M 才會郵寄回印尼,袋子裡乘載著她滿滿的,不能陪伴在孩子身邊的遺憾,以及她滿滿的,給孩子的愛和思念。她們許多人的手機裡,珍藏著孩子的照片:第一次表演登台、足球比賽、跆拳道晉級黃帶,或是短短休假回家時和孩子出遊的照片。在 R 和她照顧的阿嬤一起睡覺的房間裡,牆上貼著兩個孩子的照片,她回憶,第一次來台灣工作時,小兒子在襁褓中,還沒斷奶,儘管那是將近十年前的往事,R 訴說時還是忍不住的掉了眼淚。

聽著這些印尼移工媽媽們說著來台灣工作的動機、與孩子跨海分隔的不捨,以及她們相信的,媽媽的責任。回頭思考,什麼是母愛?什麼又是媽媽該有的樣子?不該只有一種答案,一種選擇,以及一種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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