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2026年04月15日

發布於 2025年07月24日

我的名字,不需要翻譯:寫給每位原住民孩子與老師的一封信

小時候,我的一位好朋友的族語名字在學校裡總是被唸錯,老師們也習慣性地為他取個「好記的」中文名字。久而久之,他開始覺得自己的名字「很麻煩」,甚至有點羞於說出口。

小孩原住民-名字-寫字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本文重點摘要

  • 名字,是文化傳承的第一步
  • 數據背後的文化流失警訊
  • 名字背後的文化寶藏
  • 我們的教育現場,真的理解多元了嗎?
  • 教育工作者能做什麼?從理解名字開始
  • 全家改名的傳統,為何成了行政眼中的麻煩?
  • 每一個名字,都是無聲卻堅定的文化發聲

「媽媽,我的英文名字是Nick。」那天,孩子放學回家後跟我說了這句話。

他說,英文老師為每個同學取了英文名字,方便上課點名與教學。老師很用心,也試著結合孩子的名字或特質來取名,但我的心裡卻有著複雜的感受:為什麼在孩子使用自己的名字之前,要先考慮「別人會不會不方便」呢?

這個疑問,讓我想起一位好朋友的成長經驗。小時候,他的族語名字在學校裡總是被唸錯,老師們也習慣性地為他取個「好記的」中文名字。久而久之,他開始覺得自己的名字「很麻煩」,甚至有點羞於說出口。

直到長大後,他才意識到,這種為了「方便他人」的習慣,其實是一種文化上的自我否定。

名字,是文化傳承的第一步

隔天,我鼓起勇氣和老師聊聊,解釋我們的族語名字其實就像英文名一樣,都是富有意義的身份記號,不需要再為了配合方便而多取一個「外加的名字」。

出乎意料地,老師非常理解,還說:「我上了一課!」我還與老師分享台灣原住民族的命名文化,我們有了很棒的討論過程。雖然老師的發音還是很可愛地不太標準,但他願意打開耳朵傾聽、理解、學習,讓我非常感動。

但當我跟原住民媽媽好友開心分享這件事時,她告訴我另一個故事:她的孩子也用了族語名字的拼音,但孩子的英文老師卻糾正她:「妳拼錯了吧?這個發音不對。」原來,老師是用英文發音邏輯去判斷族語拼音。同樣是一個族語名字,卻在不同的教育情境中,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理解與回應。

數據背後的文化流失警訊

這樣的故事並非個案。根據原住民族委員會的調查,台灣原住民族語言正面臨嚴重的傳承危機。在十六個原住民族中,有多個族群的語言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極度瀕危」。

更令人憂心的是,許多原住民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失去了族語能力,也對自己的文化身份產生疑惑。教育部的統計顯示,原住民學生在學校使用族語的比例逐年下降,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怕被同學取笑」或「老師不會唸」。

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互動,實際上正在影響著整個族群的文化傳承。

名字背後的文化寶藏

每年的8月1日是台灣的原住民族紀念日。這一天紀念的是1994年《中華民國憲法》將「山胞」正名為「原住民」,背後是一場歷史性的文化覺醒與政治運動。

從孩子的名字開始,或許就是理解多元文化的契機。你可能會好奇,原住民的名字究竟有什麼特別?它跟我們熟悉的「姓+名」概念完全不同!

首先我們必須理解,原住民的傳統名字不僅蘊含個人身分象徵,且與其所屬族群的歷史、土地、信仰、自然環境或家族關係等緊密關聯。各原住民族對傳統姓名的取用方式及文化意涵皆具獨特性,鼓勵讀者們可以到「原住民族回覆傳統名字資訊網」瀏覽,認識台灣16族原住民的五種類型命名制度:

  • 個人名+親名制(泰雅、賽德克、太魯閣、阿美、噶瑪蘭、撒奇萊雅族):如泰雅族藝術家「米路‧哈勇」,米路是個人名(有畫畫、讀書的意思),哈勇是父親名字(意為松樹)。

     

  • 個人名+親名+氏族名制(阿美族部分地區、賽夏族):如阿美族歌手「阿洛‧卡力亭‧巴奇辣」,阿洛是個人名,卡力亭是母親名字,巴奇辣是氏族名(意為太陽)。

     

  • 個人名+家屋名制(排灣、魯凱、卑南族):如卑南族歌手紀曉君的族名「Samingad Purburbuwan」,Samingad是個人名(獨一無二的意思),Purburbuwan是母系家名(頭髮茂密之意)。

     

  • 個人名+氏族名制(布農、鄒、邵、卡那卡那富、拉阿魯哇族):如鄒族監察委員浦忠成的傳統名「巴蘇亞‧博伊哲努」,巴蘇亞是個人名,博伊哲努是氏族名(風之子的意思)。

     

  • 親從子名制(達悟族):最特殊的命名方式!如作家夏曼‧藍波安,未生子前叫施努來,生子後全家都要改名:他變成「夏曼‧藍波安」(藍波安的父親),妻子變成「希婻‧藍波安」(藍波安的母親)。

這些命名方式有其語音、語義與文化邏輯,不應被「英語拼音規則」取代或簡化。當孩子以族語拼音的名字進入教室,不是他要「符合主流」,而是我們社會應該試著學會尊重與理解「他原本的樣子」。

我們的教育現場,真的理解多元了嗎?

台灣一直以多元文化為傲,但在教育現場,我們是否真的做到了多元?

近年來,越來越多學校開始重視原住民族文化教育,但往往停留在「認識」的層面,缺乏真正的「理解」與「尊重」。我們看到原住民文化被包裝成表演、展示,卻很少看到原住民孩子的文化身份在日常學習中被真正接納。

一個簡單的名字問題,其實反映出更深層的教育思維:我們是要求「他者」適應「我們」,還是讓「我們」學會理解「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