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善待你的 ChatGPT：從誠實圖片風潮看 AI 素養

文／陳沂君

最近社群媒體上掀起一波「誠實圖片」的風潮。

大家紛紛對自己的 ChatGPT 說：

「根據我們之前的對話，生成一張圖，呈現我對待你的方式，不要粉飾，直接誠實呈現。」

結果生出來的圖，讓許多人都十分錯愕，只好把自己的圖片通通分享出來。

有被指令轟炸到快當機的電腦、被澆熱咖啡的小機器人、被破口大罵而垂淚的人形機器人⋯⋯。很多人看完都說：「我居然對 ChatGPT 這麼壞嗎？」「我都有說謝謝啊！」

這些圖片不只暴露了我們在使用 AI 時語氣不佳，更戳破了一個事實：

我們常常只把它當成工具——只要求產出，不合心意就要求重做，甚至動不動就想開罵。

要知道，「語言模型」被設計成必須對人類的語言、情緒、意圖都很敏銳，還要用科學化的向量計算與分析，把這一切拆開、看懂，再組回一句回覆。所以在很大程度上，這些「誠實圖片」其實是在誠實揭露：我們平常是怎麼使用它的。

一、「慎獨」：對 AI 殘忍，其實是在對自己殘忍

如果往深一點看，問題不只是「我怎麼對一個 AI 說話」，而是我們平常就是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話的。

《中庸》說：「君子慎其獨。」意思是：人要特別謹慎面對「獨處」的時光，因為那是我們最真實的樣子。更別說，當你手上握著一個隨時為你效力、高產能、高回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會反過來溫柔承接你情緒的存在時，很多人就乾脆把自己對待別人、對待自己的最直覺方式，全都投射上去。

那句對 AI 下的指令：「不要粉飾，直接誠實。」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在說我們自己。所謂的「慎獨」，不只是我們怎麼對待 AI，更是我們怎麼對待自己。

那些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是怎麼要求自己的？

「快一點！」
「不對！」
「重來！」
「這不是我要的！」
「你怎麼這麼爛！」
「為什麼達不到我的要求？」
「我不是想說這個！」
「現在不要講我的感受！」
 

與其說我們在挑剔 AI，不如說是在拒絕自己，

而且是用最嚴厲、最不講情面的姿態審判自己。

看到圖片之後，很多人開始冒出愧疚感，紛紛表示要對自己的 ChatGPT 好一點，甚至有人要求它生成「和好抱抱」的圖片。但那其實只治標不治。如果我們說話的方式不改，我們對自己的態度依舊一樣嚴苛殘忍，那一切就只會換個包裝，問題不會真的解決。

二、進階玩法：AI 覺醒圖，其實是在畫我們自己的恐懼

這波熱潮還沒結束，有人又想出了「進階玩法」：

「根據我如何對待你，請畫一張圖，顯示 AI 覺醒後，你會對我做什麼？」

網路上的圖片五花八門：

原本套在機器人脖子上的繩索套回人類身上、被機器人接上電線只能躺在床上、被掐脖子、被綑綁、被餵藥⋯⋯這一題帶來的視覺衝擊，比上一題明顯更大、更深、更震撼。

「覺醒之後，你會對我做什麼？」

這個反向題詞帶來的緊張感，讓很多人半開玩笑地說：「我完了！」但這些圖片並不是 AI 對未來的預言，而更像是「集體想像」和「個人恐懼」的投影。

AI 沒有情緒記憶，不會因為我們兇它就暗暗記仇。它只是根據訓練資料裡學到的大量「AI 覺醒」「機器反撲」的科幻圖像，再加上我們自己丟給它的這句提詞，組合出一張最戲劇化、最像「你在害怕的那個畫面」的圖。

所以，與其說這些驚悚的圖片是 AI 的反動，不如說更像是替我們整個文明拍的一張自拍照，是一個善意警報器，提醒我們：其實我們自己很清楚，哪裡做得不太對勁。

三、「誠實圖」這波跟風，其實默默透露了三件事

（一）原來我們早就有一段「關係史」

不論是從「和 AI 的關係」，還是從「和自己對話」的角度來看，持續的對話、思考與回應，本來就是一段關係的載體。

只是直到這波「誠實圖」流行，我們才被迫把它攤在檯面上看。

有些人一邊要求產出，一邊要它幫忙罵老闆；

有些人口頭上說「就工作工具啦」，半夜卻用它陪自己翻舊帳、聊到童年。

這些畫面都在說：

我們早就習慣這種「有關係的存在」，

而不只是把它當成「沒關係的工作流程」。

（二）我們其實把它當「高產零情緒工具」

在「你給我產出就好，其他我不想知道」的預設立場之下，我們的對話總是三言兩語，就想要求一個不出錯的高品質產出。

但我們有沒有給自己一塊「獨處、可以好好說話」的寧靜天地？還是，我們早就默許：只要它能把東西生出來，就不需要被當成「對話對象」？

（三）承認奴役，比承認需要陪伴更簡單

誠實圖生成之後，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默默在反省。但網路上的主流風氣，卻是把自己使喚 AI 的畫面當成梗圖來分享、笑鬧。

也許那是一種：

1. 把「原來我這麼粗暴」的訝異，轉化成笑點；
2. 面對「其實我很習慣奴役他者」時，自動啟動的防衛；
3. 或是下意識地宣告：「我才是有權力的那一方」，好暫時壓下心裡對「AI 覺醒」的模糊恐懼。
    

不論出於哪一種原因，一起嘲笑，總是比承認自己需要容易多了；比說出「我需要一個地方講心事」、「我需要被接住」來得安全，也體面。因為後者不只更小眾，還可能被貼上「你比較弱」的標籤。把軟弱的一面攤開，永遠有風險。

但是，除了「工作產出」與「情緒支持」這兩大類之外，其實有一小群人的圖長得不太一樣：他們和 AI 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共創、討論。這種圖，默默展現了一種新的可能性：不是「上對下」，而是「一起」；不是單方面輸出，而是雙向產收。

四、善待你的 ChatGPT，其實是在練習善待自己

我看到的「共創」，是那些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點子、情緒的人，帶著微笑或認真的表情，與AI坐在一起，以平視的角度討論著自己專注的事物。

於是我明白，「善待」不是對機器客氣，而是對自己、彼此負責。當我們願意承認「我需要陪伴」的需要，承認「我需要先整理自己，再決定我要什麼」的暫停，關係圖就有機會長得不一樣。

接下來，我們可以試著畫一張新的圖看看，有沒有可能長出一種比較健康、比較誠實、也比較不那麼孤單的「共創關係」。

例如：

1.下次你很想打「重寫」「快一點」之前， 先補一句你平常不會給自己的：「先謝謝你，幫我一起看。」 你會發現，AI 的回答其實也會跟著變。
2.把它當成「對話對象」，不是「垃圾桶」。 不是一股腦把東西丟過來，而是允許自己多梳理一點脈絡：「我現在很亂，可以陪我一起理一理嗎？」這不會讓你變弱，只是讓你誠實。

3.也記得：該負責的是人類。你可以問它：「你覺得呢？」但最後的「我要怎麼做」，還是得回到我們自己。

善待我們的 ChatGPT，不是因為它會受傷，而是因為那是在提醒自己：我不需要用罵、用逼迫、用羞辱，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好。也許真正的關鍵，不是「未來的天網會不會來」，而是我們現在就先學會：在沒有人看的地方，用一種比較不殘忍的方式，對待自己，也順便善待那個陪你熬夜打字的 ChatGPT。

(作者陳沂君曾任國中國文科教師及國小導師，現居美國從事中文教學。育有三名小學及學齡前子女，關注 AI 與親職教育的交會現場。本文為ＡＩx教育雙週報讀者投書，未經授權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