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2026年05月23日

發布於 2026年05月20日

國際布克獎得主楊双子:閱讀和寫作,引我進入《七龍珠》的「精神時光屋」

我是楊双子,也是雙胞胎中的姊姊,楊若慈。「双子」是日文「雙胞胎」的意思,用它作為筆名,是為了紀念我癌逝的妹妹楊若暉。十四歲那年,我和若暉有了共同的理想與目標:成為「寫故事的人」。

楊双子
楊双子(攝影:蔡昕翰,圖片來源:《晨讀10分鐘:我的14歲》)

【編按】繼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大獎,楊双子再以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版《Taiwan Travelogue》奪下2026年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為首位獲得本獎項的台灣作家,也是布克獎首次頒發給華文翻譯作品。楊双子的童年充滿曲折,唯有寫作,能引領她抵達那個稍稍明亮、更值得期盼的世界。
口述:楊双子
撰文:吳冠伶

二○二四年,我的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版(注1)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s),因為是臺灣第一個獲得這個獎的作家,「楊双子」一夕間被高度關注。十四歲時的我和妹妹從未想過,有一天文學會帶我們走到這裡,只可惜得獎時妹妹已離世,無法經歷這一切。

我生長在臺中烏日,一個有點與眾不同的家庭。有記憶以來,我就沒有一家四口一起吃飯的印象,因為父母很年輕便結婚,生下我們這對雙胞胎姊妹,然後也很快就離婚了。

十四歲那年是我們人生中重要的轉折。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發生一連串變故,我和妹妹被迫長大、自力更生。當時我們很愛看的漫畫《七龍珠》裡有一個「精神時光屋」,在屋裡頭的一年是外面的一天。為了逃避現實的壓力,我投入閱讀和寫作,它們就像讓我進到精神時光屋,當下可以抽離原本的生活,好好的沉澱,重新聆聽自我內在的需求。

無法確認什麼是「愛」的童年

我和妹妹的童年前期,在許多陌生的地方漂泊,像是爸爸或媽媽家人的家,甚至是他們朋友的家,四處寄居。我們從小就很會看人臉色,也不是刻意學習,自然而然就懂得怎樣可以讓自己活得稍微好一點。

小學後我們開始跟著爸爸住在阿媽家。性格古怪的阿公毫無家庭功能,養家的重擔由阿媽一肩扛下,阿媽不識字,靠著做水泥工拉拔四個孩子長大,再來是孫子。我們家族住的大屋子也是阿媽親手砌成的,不過,她只擅長做水泥,沒什麼設計概念,雙層透天厝的格局如迷宮般詭異。同學來我們家,我總要帶大家逛完整棟「城堡」,好好導覽一番。

阿媽盡其所能為家庭付出,但對於與她的互動,我卻沒有什麼深刻印象。現在想想,操勞一生的她可能覺得讓孩子們吃飽穿暖、正常上學,就是對兒孫的責任和愛了吧。

至於我那不負責任的父親,我從小學開始就能感覺到,對他沒有任何期望就不會失望。早婚早生的他,離婚後仍渴望擁有自己的社交生活,每天都很晚回家,我們一天見面的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他還會把一些女朋友帶回家,因為兩個小孩他顧不來,需要把家庭照顧的責任「外包」給其他女人。

爸爸的女友一個個住進我們家,小學低年級、中年級、高年級,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要適應不同的阿姨。只有低年級時住進家裡的那位阿姨,我們會叫她「媽媽」,雖然她對我們相當嚴厲,我們洗澡時玩水,她會拿橡膠水管打人;妹妹吃飯吃得慢,她就把碗拿去重新盛滿飯。

面對這些折磨,身為孩子的我們僅能做的是想盡辦法討她歡心、迎合她。她要看我哭,我就哭,只求下手輕一些。還記得,當時流行四葉幸運草的傳說,我和妹妹放學後常蹲在路邊草叢尋找,為的是希望今天不要被打。

對於這位「媽媽」的情感,我也很難定義,儘管她打我們,但當我們生病時,照顧我們的也都是她。我對她做的一件事特別有印象,有次我半夜發燒,她摸黑去廚房為我準備鹽水,因為如果開燈的話,住在廚房旁邊的阿公、阿媽就會被亮醒,所以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分不清鹽巴與味精,我最後喝了杯味精水—那滋味真是永生難忘!

過去我不懂,年紀輕輕的她為何要住進一個男人家,辛苦的照顧兩個非親生的小屁孩?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們?

直到長大後冷靜回想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我才逐漸明白:她打我們的時候是真實的;但愛我們的時候,也是真實的。

或許是基於生存的本能吧,幼年經歷過如此多苦痛的我,總是必須想辦法在人們壞的一面以外,記得一些相對可愛的、明確表達善意的部分,才比較好活下來。

愛上漫畫和小說,中二年代開啟創作夢

為了遠離生活的烏煙瘴氣,我和妹妹躲進漫畫世界,跟著爸爸工廠的「阿弟仔」一起看少年漫畫,爸爸後來交的小女友也領我們打開通往少女漫畫的大門:《城市獵人》、《灌籃高手》、《橫濱故事》、《夢幻遊戲》……一部部經典漫畫,滿足了兒童的肆意幻想。

除了看,我和妹妹也自己編故事、拿空白作業本畫漫畫,漫畫主角就是家族其他同齡的兄弟姊妹。不過因為我們受少年漫畫週刊《寶島少年》影響太深,所以即使角色原型是自家姊妹,在故事裡也都以男性現身。

雙胞胎總是一起迷上某些事物,然後再拉其他朋友入坑。漫畫之後是言情小說,讀著讀著,開始想像自己也能寫出厲害的故事,我們姊妹和其他四、五個女同學一起寫,各自用自己的名字當主角。但對創作沒有概念的大家都只寫完開頭就接不下去了,內容還摻雜著很多自己讀過的故事,毫無原創性可言。

儘管首部作品胎死腹中,妹妹和我仍沒放棄,並試著去研究小說的寫作邏輯,我們還一起想出翻轉「霸總小說(注2)」性別角色的情節:自幼父母雙亡的女主角,憑藉天賦異稟順利長大、成為總裁,接著遇到男主角……其實這也是我們家庭的寫照吧!孩子不用教,從小就獨立,女性總是堅強。

開始萌生「想要寫故事」的想法,正是最「中二」的十四歲。那是一九九八年前後,家裡陸陸續續發生不好的事,出現財務危機,房子也被法拍。

而真正讓整個家分崩離析的是阿媽過世,短短一年間從發現罹癌到往生,撐起家族的支柱攔腰倒下。

阿媽離開當天是大年初一,後來整個寒假我們都在辦喪事,那是個好長好長的寒假,空氣中瀰漫著悲傷。告別式結束,我們也與童年正式告別。

家裡的種種不快樂,將我們推向虛構的小說中,渴望寫故事的念頭越來越強烈。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的就是所謂「小說家」或「作家」,只是一味的寫,透過文字構築自己的一方天地。

今天不去賺錢,明天就沒飯吃

阿媽過世後,爸爸離家出走,大伯也跑路,我們開始半工半讀賺生活費。我們去臺中市區報考高職夜間部,讀的是商業經營科,因為它只有一個班,我和妹妹一定會同班,小姑姑幫忙付了第一學期的學費。那時是一九九九年,開學沒多久便發生九二一大地震,全臺逾二千人罹難,臺中離震央非常近,這一震,彷彿呼應著我們人生正在經歷的動盪。

我做過洗頭小妹、麵包學徒,也待過雞排店,生活幾乎沒有喘息空間。雞排店的工作尤其辛苦,夏天待在悶熱的油炸環境,冬天時雙手撥開尚未解凍的食材,都讓人難受。我只在那做了八個月,但還是偶爾回去幫忙,因為老闆會送我一些宵夜,讓我跟妹妹夜晚睡覺時不致餓著肚子。

我們姊妹倆都知道,只要一天不賺錢,隔天就可能沒錢吃飯。當時我在週記寫下:「我覺得我在逆行的河流游泳,直到週末的晚上好像才到岸邊,可以在那裡喘息,可是很快又要往前游,如果不游就會被沖走。」

這種痛苦的感覺維持了很久,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是否有人可以解救我們,因為我知道,只要出現這樣的想法就完蛋了。這是真的。當人太累太累的時候,就沒有時間怨天尤人。如果你開始覺得「我為什麼那麼累」或是「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的時候,那就真的很難走下去了。

多年後我和妹妹回憶起這段苦日子,我才知道,她當時其實有想過自殺,但是為了彼此,我們活下來了。

夾縫中寫小說,獲出版機會

高職時期的生活就像從軍般刻苦,我的時間管理能力也在這時大大提升。我的日常是這樣的:早上六點起床、六點三十分開始工作到十二點或更晚一些、下午一點左右吃完午餐,到五點前是唯一的自由時間,我會用來讀書、寫作,接著就要趕去買自己和妹妹的晚餐,好在五點四十五分晚自習開始前到校;然後上課到晚上十點,回去處理宿舍的雜務到子夜,因為擔任宿舍幹部可以免住宿費,所以我自願做幹部。

記得當時隔壁班的老師曾經問學生,人生的目的是什麼?有同學隨便回答:「應該是死掉吧。」那老師竟然說:「那你現在就可以去死啊。」好凶!但我們夜校的老師確實就是這樣,不會對你溫柔。

這也讓我認真思考:「人生的目的是什麼?」和妹妹討論後,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人生的目的是,讓未來過得比現在更好。

生活越難,我越努力在夾縫中練習寫小說,夢想可以擺脫現在的窘迫。一開始是用稿紙手寫,高二時才終於賺夠一筆錢買電腦,寫了很多言情小說。十八歲,在歷經無數次退稿後,終於獲得出版社青睞,出版了人生第一本小說,幫十四歲的自己圓夢。

老實說,二十多年後得到了美國國家圖書獎,遠不及第一次出書的狂喜,因為當時的我人生正行在最低谷,那種瞬間被激勵的感動與快樂,實在難以被超越。

好不容易熬出頭,妹妹卻罹癌

成年後的人生起初如我們所願,一步步變好。我們大學還是一樣在臺中半工半讀,念國立大學夜間部,若暉選了歷史系、我選中文系,後來還繼續念了研究所。我們有各自專攻的領域,也發展出獨特的合作方式,她做歷史考據,我來寫成故事,共同創作、出版。

這段時期我們逐漸有了積蓄,能稍微從生存的壓力中喘口氣,開始有餘裕思考性別、國族認同等問題。我的碩論正是研究臺灣本土言情小說中的性別,文學創作的主題也轉向關懷日治時期歷史與女性情誼。

但平靜的日子沒有多久。妹妹二十五歲時發現罹癌,當下在診間,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冷靜到護理師說:「醫師剛剛說這個腫瘤是不好的,你有理解意思嗎?」她說,我知道,是癌症吧。確診時,已經是第三期。

妹妹告訴我,從那刻起,她反而開始豁達,覺得人生有盡頭是好的。以前一直覺得人生有無盡的苦難,不知何時會遇到更糟的,但現在最糟不就是死亡嗎?既然五年之內會死,她開始想這五年可以做什麼,包含邀請爸媽一起吃頓飯、重回烏日老家等,整個人的心態從焦慮未來變成活在當下,從此不再失眠了。

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當下十分難過,心想:「我們好不容易大學畢業,生活過得舒服一點了,終於不用白天工作、晚上讀書,可以奪回過去我們失去的整個晚上,結果居然又要面對新的苦難!」我會在她看不到的時候躲起來哭泣,夜裡也睡不好。

妹妹生命最後五年,仍然陪伴我創作小說,我們最後一個一起著手進行的寫作計畫,是向臺灣第一位女記者楊千鶴致敬的《花開時節》。還沒等到書稿完成,二○一五年、我們三十歲那年,妹妹若暉離世。

三十一歲後的人生只剩下我一人。此後,我以「楊双子」為筆名出版,代表在作品中我與若暉同在。

認識我們很久的朋友對我說,妹妹走後,我越來越像她。可能是因為她在的時候我還有一點「姊姊感」吧,要顧全很多東西,但當妹妹過世之後,我不需要姊姊的身分了,就變得跟她很像。

一路走來並不僥倖,但也很幸運

我現在四十歲了,已經度過十年沒有妹妹的人生,卻時常覺得她好像還在身旁。二○二四年我的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版得到美國國家圖書獎,「楊双子」這三個字因被報導是「臺灣首位獲此獎的作家」而被大眾知曉。

很多人問我投入創作多年,努力了這麼久,得到這個獎有什麼感想?我想了想,我其實不是寫作寫得最好的,也不是苦難最多的人,只是這兩件事剛好加在一起的人。

一路走來我並不僥倖,但真的無比幸運。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作家在做的事就好像在文學史上搭建築,我們書寫,向上堆疊一塊又一塊的石頭。

雖然塔尖總被認為是最醒目、亮眼的,但事實上,底下每一塊石頭,即使是藏在最深處的部分,對於整座建築來說都很重要,誰也無法被抽掉。

今後,我也會帶著「楊双子」這個名字,繼續書寫下去。


※注1:《臺灣漫遊錄》英譯版,英文書名為《Taiwan Travelogue:A Novel》,由金翎(Lin King)翻譯。
※注2:言情小說,一種流行於中國、韓國和臺灣的網路文學題材,故事設定通常圍繞著擁有完美外貌、雄厚經濟實力且性格強勢的男主角,與身分平凡的女主角之間的戀愛情節。

*本文摘錄自親子天下出版《晨讀10分鐘:我的14歲—不完美的青春冒險,成就獨一無二的小宇宙》,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晨讀10分鐘:我的1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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