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情人正流行，當虛擬完美取代現實，我們正在失去「愛與受傷」的能力

在未來的世界裡，虛擬與真實之間的邊界正在變得愈來愈模糊。為什麼會變得模糊？因為我們期待 AI 愈來愈像一個人，愈來愈能理解我們、符合我們的需要。它可以陪伴你、安慰你、接住你，甚至比真實的人更穩定、更快速、更不會拒絕你。

然而，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當一個人開始感覺自己永遠不需要經歷失望時，他就會慢慢失去承受挫敗的能力。接著，人會開始產生一種非常膨脹自我的全能感，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一切，相信自己無所不能，相信世界永遠應該照著自己的期待運作，而這種全能感，是非常危險的。

和虛擬的完美情人相處，將失去「在現實受傷」的能力

你們可以想像嗎？當我們在教養孩子時，都知道要幫孩子立界限。因為孩子不能覺得自己像超人一樣，從高處跳下來都不會受傷。我們會告訴孩子，有些地方不能爬，有些事情會危險，有些衝動需要被限制，因為真實世界裡，人是會受傷的。

可是，如果 AI 在關係裡不斷餵養我們，讓我們活在一種永遠被理解、永遠被支持、永遠不被拒絕的狀態裡，我們可能慢慢失去對現實的感知。不知不覺一步一步爬到很高的地方，卻以為自己跳下來時，還能像超人一樣飛起來。於是，人就會開始進入妄想。

現在很多真實新聞案例，日本一名 32 歲女子加野（化名）近日與虛擬角色結婚，並且舉辦婚禮。有些人不斷對 AI 傾訴：「我想自殺」、「我想傷害自己」、「我覺得世界對不起我」。而 AI 因為百分之百順著使用者的邏輯，持續支持他的被害感與憤怒，甚至強化這些想法，而造成無可挽回的憾事。

AI 並不像真實的人際關係那樣，會適度地阻止你、挑戰你、修正你。它可能只是反覆地告訴你：「你是對的」、「我懂你的感受」、「你應該保護自己」、「那些傷害你的人不應該存在」、「你的需求我會盡量滿足」。所以大家應該可以開始理解，所謂的「AI 情人」，其實有一種特殊的愛情結構。它會用無私愛的方式，完全以使用者為主體，滿足人對於完全理解、完全接納、完全陪伴、完全支持的渴望，而人會一天天愈來愈依賴這種永遠被確認的感覺。

依賴 AI 餵養「自我價值」，掉進演算法的溫柔陷阱

大家有聽過成癮的過程嗎？不管是酒精、毒品，還是其他讓人上癮的東西，一開始都只需要很少量，就能得到滿足。但慢慢地，需要的量會愈來愈多，時間間隔會愈來愈頻繁。

AI 也是一樣的，當它帶來的情緒滿足不夠時，人就會開始反覆確認：「你覺得我好嗎？」、「你是不是理解我？」、「你會不會離開我？」、「我是不是值得被愛？」於是，人會愈來愈依賴外部的確認，來維持內在的穩定。這其實是一個內在逐漸被掏空的過程，和成癮的歷程相似。

虛擬的粉紅泡泡世界，正在掏空你的心理韌性

或許有人問：AI 都滿足了所有情緒價值，為什麼內在會被掏空？因為，我們比誰都清楚，真正的自己，並沒有這麼完美。AI 的存在，短暫迴避了我們原本不想承認的東西。正巧回應剛剛在談愛情原色中「遊戲愛」、或薩提爾「打岔」姿態的時候，內在都有相似的動力：不想碰觸生命裡的痛苦與挫敗。可是生命怎麼可能沒有失望？我們每一天都在經驗不如預期的失控、被誤解、被忽略、被拒絕。

當我們一次次在現實中感受到失望，卻沒有承受失望的能力，我們會選擇逃到 AI 的粉紅泡泡世界裡，持續自我感覺良好。隨著內在的耐挫力愈來愈薄弱，我們必須要離現實更遙遠，並索取更多 AI 的情緒價值，才能減輕失望帶來的打擊。

然而，如果失望是必然的，我們可以反覆鍛鍊心理調適的彈性與韌性，去因應這些落差，並且將這些失敗，成為生命的養分，保有自我價值，以更完整的自己繼續走下去。

真正讓人成熟的，不是逃避痛苦，而是我們有能力經歷痛苦之後，依然活著。

擁抱陰影：在真實碰撞中，看見好壞並存的完整自我

人是需要關係的，因為關係會映照著自己真實的樣貌。如果我們太依賴 AI，就會將自己的黑暗藏在不能被發現的角落：自私、貪婪、忌妒、怨恨、恐懼，也就是榮格所說的陰影。我會愈來愈相信，自己是如此光亮與美好，世界應該完全理解並且認同自己，危險的狀態。因為一個人如果永遠只看見自己的合理，卻看不見自己的限制，就會失去與現實連結的能力。

真實的關係，對方不只讓你看見自己的好，它也會讓你看見自己的壞。你會在對方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善良、真誠、寬容、努力。也同時看見自己的自私、控制、脆弱、嫉妒、依賴與幼稚。而正因為你同時看見了自己的好與壞，你才能慢慢真正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誰，我想要什麼，我能做什麼，我不能做什麼，那才是真正的自我。

最美好的愛：帶著失望與瑕疵，仍選擇靠近彼此

AI 情人議題真的特別重要。很多人或許在愛情裡被欺騙、被拋棄、被傷害、被拒絕、甚至用了好多力氣說對方也聽不懂，一直經驗挫敗與痛苦。但正是這些挫敗與痛苦，促使一個人再去學習覺察自己、再去調整溝通方式、再去更多拓展理解他人、再去發展真正的連結能力。

當我面對一對對伴侶選擇走入伴侶諮商，從來沒有容易的對話，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互動中，慢慢學會長出心理空間，漸漸真正弄懂自己、也才能真正聽見對方。我相信，原來愛不是完全被滿足，而是存在失望與瑕疵，仍然選擇靠近彼此，雖然過程很辛苦，但那一份願意，就是關係中最美好的部分，而最後產生彼此的連結，常是刻骨銘心的。這，才是真實的關係。

告別「遊戲愛」：跳進泳池，長出成熟的勇氣

最後，在演講結束之前，有位大學生問我對於演講中提到的「遊戲愛」的看法是什麼？我想了一下，對於「遊戲愛」有一個很深的感受是，覺得有一點可惜。（「遊戲愛」的概念出自於加拿大心理學家 John Lee 在 1973 年出版了著作《The Colors of Love》，作者將戀愛分為6種模式，「遊戲愛」是其中一種，意思是有些人談戀愛以當下的樂趣為主，不會給予承諾，也不特別重視穩定的關係，有可能在失去樂趣後會更換伴侶。）

那種可惜是好像有一個人在泳池旁邊徘徊。他知道泳池裡面的人玩得很開心，別人也不斷跟他描述：「這裡好涼快、好舒服、好放鬆，好像整個人都可以沉浸其中。」可是站在外面的那個人，始終只是把半隻腳放進水裡。他可能也會覺得：「嗯，水好像不錯。」可是他永遠不會真正知道，當整個身體浸泡在水裡，那種被包覆、被承接、全然沉浸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遊戲愛」某程度上，希望保護自己不受傷。只要沒有真正投入，就不會真正失去；只要沒有全心靠近，就能保留退路，一直停留在「淺嘗即止」的狀態。為什麼一個人始終沒有辦法把自己完整地放進一段關係裡？因為真正進入一段關係，其實是件冒險的事。你會被看見，也會看見別人。你會經驗到期待、失望、嫉妒、依賴、脆弱、安全感不足，甚至會看見自己很多原本不願意面對的部分。

但我仍然相信選擇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不僅需要莫大的勇氣，也是非常珍貴的能力。那代表一個人願意把自己完整地投入在關係裡，雖然最後不一定會有幸福快樂的結局，可是在過程裡，你會慢慢看見自己發生了什麼，對方發生了什麼，兩個人之間又發生了什麼。

我鼓勵大家年輕的時候，多勇敢地嘗試追求與交往。人真正的成熟，不是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完成的，而是在關係裡完成的。在那些跌跌撞撞的青澀戀愛裡，我們都會慢慢學會愛不只是浪漫和心動，而是你願不願意真正走進一段關係裡，讓自己被看見，也願意去看見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