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2025年07月21日
發布於 2024年08月19日
雅芳7年拒學:我沒有溫柔的媽媽,只有一個嚴格的老師
「我一直覺得父母希望我能成為同學的榜樣,但他們忘了,我只希望能有一個溫柔的媽媽陪伴我,」一個拒學的故事,雖然黑色風暴還沒散去,但彼此有愛黑霧中仍舊舉步艱難前進。

本文重點摘要
- 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 拒學的開始:從壓力到逃避
- 從破碎的愛中重新出發
作者:王寶莉
雅芳開始不去上學之後,媽媽曾多次嘗試與雅芳溝通,想了解她的想法,但幾乎都被拒於門外。有一次雅芳在訴說媽媽的不是時,說媽媽從來都不支持她,都說別人比她好、都拿她和別人比較。「我才了解到,我急切想幫她的心,理性的說理方式,讓她感受不到支持,而一切的好意,在孩子的感受上都成了指責與批評。想到當時小小年紀,本該開開心心上下學的她,因太過理性、有時候還會燒斷理智線的母親,而關起心門」媽媽自責又難過地說。
從小學高年級開始,雅芳找到了一種自我宣洩的方式,「我會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道傷痕,小心翼翼地避開會被發現的部位。每次劃下去的時候,我感覺內心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一些。我甚至有過自殺念頭。」
雅芳的拒學和憂鬱症狀只是這個家庭面臨的眾多挑戰之一。在雅芳拒學的這七年之間,命運彷彿在考驗這個家庭的極限——在雅芳國中階段,媽媽因脊椎突出嚴重壓迫神經,緊急手術後,仍造成無法行走或搬重物。幾年後又診斷出罹患乳癌,手術、化療、放療,漫長的復健,這一切都讓這個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雪上加霜。
在這場無聲的黑色風暴中,爸爸成了家庭的支柱。也是老師的爸爸像個陀螺一般,在照顧生病的妻子和情緒低落的女兒之間來回奔波。白天,他要維持工作;晚上,他要料理家務。有時,他也會感到喘不過氣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為整個家就靠他一個人支撐著。
雅芳的媽媽臥病在床,看著丈夫獨自承擔著本該兩人共同分擔的家庭經濟和教養重擔,心中充滿了不捨。她努力讓自己堅強正向的面對治療的艱辛,盡量不增加家人的身體、心理負擔,並對先生及所有一切懷抱感恩。
而雅芳,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世界裡,對周遭的變化渾然不覺。直到多年後回首往事,她才意識到父親當時的艱辛。她曾埋怨父親關心不夠,如今才能開始明白,那時的父親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在這個家庭的困境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痛苦中掙扎,但父母始終將生病的雅芳擺在首位,整個家庭以她為中心環繞,這場危機,考驗著他們的韌性,也重塑著他們之間關係。
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隨著時間的推移,雅芳今年21歲,瘦瘦高高一頭長髮講話很秀氣的大學生雅芳,曾長達七年走不出房門。她的父母都是資深教育工作者。小學雅芳出現自殘現象,遇到壓力或不愉快時會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劃出傷痕。國高中期間,她完全無法面對學校,長時間待在家裡不肯出門。
在親密關係中受傷,但是也是家人的不放棄和陪伴,雅芳透過自學最終考上大學職能治療系。雅芳說,一路上受到許多人的幫助,希望自己將來也能幫助他人。
但在這段艱難歷程中,糾結無解的問題是:「為何彼此相愛的一家人,從愛出發,但至今仍無法完全走出陰影抵達幸福?」
拒學的開始:從壓力到逃避
雅芳按年齡應該是大三學生,但因為身體狀況,現在才念大一。她的拒學之路,要從小學三年級說起。
那年,雅芳的媽媽成為她的導師,一直到六年級。雅芳覺得媽媽在學校當老師時比在家裡當媽媽更嚴厲,對雅芳的要求也更高。在雅芳的印象中,媽媽會在全班面前指出自己的錯誤,雅芳犯錯是雅芳的錯,同學犯錯也是雅芳的錯。在學校被罵一頓,放學後,會從上車就一路罵回家,「媽媽的情緒像一顆不定時炸彈,情緒爆發時,還會動手……」雅芳開始感到窒息,彷彿失去了避風港。
雅芳羨慕那些家長也是教職人員的同學,「為什麼他們就能擁有一個好的老師和一個溫柔的媽媽,而我只有嚴厲的老師,卻沒有願意抱抱我、安慰我甚至相信我的媽媽。」
心疼雅芳的媽媽表示,「在確定會當他導師時曾私下先跟雅芳說,在學校我就是老師,我不會特別幫他,大家都犯錯要處罰時我會先處罰她,以免大家說我偏袒他。當時以為先要求她,可以避免同儕覺得她有特權,現在覺得當時的自己很沒有智慧。」
轉陷入了死循環,家人的焦慮和無助也與日俱增。當父母發現雅芳開始無法到學校時,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才開始尋求心理諮商。在諮商過程中,雅芳也在身心科被診斷出患有憂鬱症,同時也發現她有高敏感的特質。
媽媽也在這個時候才開始覺察自己好像不會當媽媽。「知道雅芳患有憂鬱症,我感到非常自責,」媽媽說,「我們全家一起參與了心理諮商,這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彼此,也讓我意識到身心健康的密切關聯。我開始學習如何與一個高敏感的孩子相處,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諮商過程中,家人必須敞開心扉,坦誠地表達對彼此的不滿和傷害。這是一個艱難而痛苦的過程。雅芳回憶道:「每次諮商都像是在撕開舊傷口。我知道說出這些話會讓父母難過,但我也需要他們聽到我的感受。同樣,聽到父母的心聲也讓我心如刀割。」
家庭支柱爸爸則說:「我意識到自己在照顧妻子和女兒的過程中,其實也需要照顧自己。這不是一個人的戰鬥,而是我們全家人一起面對的挑戰。」
這個過程充滿了淚水、爭吵和沉默。但漸漸地,家人開始學會傾聽和理解彼此。雅芳開始嘗試自學,這條路充滿了挫折和自我懷疑。然而,在家人不放棄和自己的堅持下,雅芳最終還是取得好成績考上心中志願的大學就讀。
「是我自己想選擇職能治療系就讀,因為我希望能幫助像自己這樣的人」,雅芳說:「我的經歷讓我更能理解他人痛苦,想將這種理解轉化為實際的幫助。但也很擔心,身體狀況是否能承受實習的壓力,是否能適應社會的要求。常常感到焦慮。但我告訴自己也許正是因為我的經歷,我能成為一個更有同理心的治療師也說不定。」
從破碎的愛中重新出發
十個小時的採訪歷程讓人覺得心疼,每一個角色都有愛,都在自己的戰場中努力的死守。但是走到現在,故事還沒有一個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結局。黑色的風暴好像沒有完全散去……
採訪到最後,分別問了爸爸媽媽和女兒同樣的問題:「現在,你們有愛著彼此嗎?什麼時候曾經感受到彼此的愛?」
原本過程中都在抱怨母親童年時的施暴與高壓,雅芳卻立刻回答:「當然愛啊!在生病期間,因為雙腿沒力無法走路,在醫院裡電梯很多人要等很久,但檢查時間快到了,爸爸就一手背著我一手扛著輪椅爬樓梯。當時醫院冷氣很冷,但是看到爸爸滿頭大汗,我很感動很想哭。」
那媽媽呢?我鼓起勇氣追問,即使知道可能答案很傷人。
沒想到雅芳不加思索說:「雖然與媽媽關係尚未完全修復,但有一天姑姑曾對我說,當所有人都想用激將法來刺激我、罵我、指責我都是在裝病,逃避不願去學校時,媽媽卻對大家說『就算雅芳一輩子躺在床上不能下床,我也會養她一輩子。』聽到這話,我真的很感動,我沒想到媽媽會這樣保護我,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的愛。」
媽媽聽到這問題也是馬上回答:「當然愛!一直以來,我一直努力做一個好媽媽,卻因為不夠智慧、太過理性,而讓孩子感到受傷及委屈。在這樣跌跌撞撞的親子關係中,我看到自己許多不足的地方,也不斷學習和反思著。我真心的向她道過許多次歉,雖然知道她心裡對我仍充滿不滿和不信任,但我和爸爸仍不斷互相提醒著,要以最大的耐心盡力陪伴她、支持她。或許我永遠無法符合女兒心中對我的期待,但仍希望有一天孩子能感受到現在這個媽媽的溫度與真誠,打開心門走向未來。」
爸爸呢?沒有用語言回答,但是爸爸背著成年的女兒,24小時待命的陪伴,除了愛還有什麼力量可以支持到現在?
雅芳的故事刻畫了拒學問題的複雜。
拒學不僅僅是一個教育問題,更是一個涉及家庭、學校、社會和心理健康的綜合性議題。
這個家庭的故事提醒我們,任何人面對自己孩子問題時,都可能需要重新學習如何溝通、理解和支持。也挑戰我們對教育和親職關係的既有認知,但也讓我們看到愛的力量如何在艱難的處境中展現。
期待並祝福雅芳一家能在曾經破碎的愛中,重新找回對彼此的信任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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