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學就像「業力引爆」？親手關住自己的孩子內心發生什麼事？

我陪著國一的小明（化名）一起走到校門口，但他在校門口凝固了，等了很久很久，沒辦法踏進校門，他抬頭跟我說：「老師，我能不能改天再來？」我鼓勵他，「同學會出來找你啊」於是我和小明往校門方向移動幾步，小明的同學出來接他。

沒想到，小明開始呼吸困難，蹲下來喘氣，抱著校門口柱子說：「老師，我很難受，我站不起來了。」這天，小明仍然沒有踏進校門。

這些拒學孩子的故事，都是賴聖洋的親身體驗。賴聖洋是心理諮商師，也是「陪伴者」實驗教育機構的理事，起心動念是因為看到了許多拒學孩子無法踏進學校的困難，希望這些卡住的孩子能在「陪伴者」找到學習的動力。

從課堂裡的客人，變成教室中那個總是沒人坐的位置，這些不願現身在教室裡的孩子發生了什麼事？

吾心基金會的組成以諮商輔導專業人員為主，是專門協助拒學家庭的非營利組織，吾心基金會督導曾永富表示：「很多家長說，我的孩子看起來都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不去學校了？拒學比較像『業力引爆』，孩子可能一直在壓抑某些感覺或負面經驗的累積，甚至沒有自覺，但在某個環境下就引爆了，孩子就不去學校。」

拒學加速器：網路餵養過曝世代，疫情讓在家學習的少年更踏不出家門

現代的每個青少年，都是在網路和社群餵養下長大的孩子。米露谷心理治療體系策略長，也是臨床心理師的陳品皓，在其著作《過曝世代》一書中分析跟據許多研究分析，認為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議題，和社群網路發展，有緊密的關係。

陳品皓也預測未來五到十年，青少年比起過去，出現情緒困擾與議題的機率更高。展現在行為上包括：拒學、自我傷害、關係退縮、社交焦慮、網路沉迷、自我放棄等，這些困擾會以不同的方式影響孩子的環境適應，以及未來的職涯發展。

拒學，除了是父母老師最困擾的行為，更擔心孩子關閉學校這條路後，很可能也拒絕人生，也就是日本所謂的「繭居族」，也可能有自殺意念。

新冠疫情開啟線上學習的經驗後，也讓更多青少年從此不願踏出家門。國際上也觀察到拒學與疫情相關的趨勢，根據澳洲的官方調查，疫情之後的2022年，澳洲出現明顯拒學潮，相較2021年1到10年級 （5-6歲至17歲）出席率 90.9%、課程參與程度71.2%，2022年下滑至出席率86.5%、課程參與程度僅剩49.9%。

澳洲參議院更在2022年10月決定正視拒學問題，並交由教育及就業審議委員會研究相關議題。英國衛報2023年9月的報導指出，疫情封城開始，加上教師罷工，三年來斷斷續續的學校教育，讓孩子在教室出現變成問題。2022到2023年間，中小學缺席狀況都是疫情前的雙倍（小學17%、中學28%）。

在台灣，雖然在家學習的時間不像國外那麼長，疫情也讓學生體會到「全線上」學習的開端。

諮商心理師陳雪如在《隱性孤單》一書中，分析疫情後孩子不肯回學校的原因，包含疫情後不願面對學習進度落後的完美主義學生，或者是本來就有人際困難，習慣線上課後更無法回到校園實體人際相處的孩子等。

台北市內湖高中輔導主任許豔秋也有同樣觀察，認為疫情過後，不想回到學校適應人際關係的學生明顯變多。疫情帶來的線上學習風潮，也讓不想待在校園環境的學生，有了其他的選擇。

拒學漩渦：不只拒學、更拒絕生活

這群青少年網路原住民，乘著這部名為WIFI的加速器，把學校拒絕在心門之外。

宇寧身心診所兒少精神科醫師吳佑佑分析，「拒學和網路／遊戲成癮有正相關。」可能是先有創傷或受挫經驗，為逃避而進入網路世界；也可以是一開始就沉迷網路，最後對現實生活和學校學習毫不關心，「拒學和成癮互為因果關係，但它們都有互相增強的效果，因此近年來拒學的孩子原因更複雜、治療難度也更高。」

拒學不只逃避學習，若困難沒有被正視，可能變成拒絕人生。

賴聖洋認為，拒學的孩子除了拒絕學校外，許多孩子也一併拒絕了學習，「拒學的孩子總是跟我說，感覺很無聊，不知道為什要去上學，這是一種學習和學校生活上的適應困難。」

在與拒學生一起工作的15年間，賴聖洋看到孩子即使一直打電動、上網看影片，居然還是會喊無聊。「通常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對於外界所有的刺激都關上門，沒有任何好奇心，對學習毫無動機；另一種是心裡有巨大的創傷或沒解決的心結，但自己不知道，為了逃避那種痛苦而拼命打網路遊戲來麻痺自己。」

這群親手把自己關進籠子的拒學生，內心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家庭和學校三方影響，凍成一座讓孩子卡住的拒學冰山

「為什麼我的孩子突然就說不想上課？他之前都好好的啊！」曾永富在擔任吾心基金會督導之前，曾在縣市的學生輔導諮商中心服務超過10年，看遍各種拒學案例的他指出「拒學如同冰山一角，孩子會拒學，通常不是單一因素，是各種複雜因素的累積。」

當我們只看到拒學的行為時，只是冰山表面上的那一塊，底下有更多凍住的原因，如下圖所示：

拒學生常會面臨的問題如霸凌、3C成癮，以及生理上的不舒服，頭痛、呼吸困難等，但冰山上通常隱藏著更多孩子的適應困難。

曾永富分析，造成拒學的原因通常來自三方：孩子特質、家庭和學校。「很多家長看到孩子拒學，會怪孩子、怪學校或自責，但根據我們看過的多數個案，通常不只是一方有困難，而三方的相處過程中卡關了，慢慢抽絲剝繭來處理，怪罪哪一方或討論對錯，家長和孩子都會更焦慮，也會把孩子推得更遠。」

冰山不會一天就結凍，拒學也不是一天或是單一事件造成。研究拒學超過10年的諮商心理師洪美鈴認為，孩子雖然表現出拒學，但常常自己也不知道「拒學的原因」，「就很不想去學校，要上學就肚子痛、頭痛，這些也不是假裝，孩子也非常痛苦。」因此大人能做的，就是從孩子的反應中去抽絲剝繭，鬆動這些造成拒學的原因，試圖跟孩子一起療傷、重建，就會出現轉機。

以拒學青少年為主角寫成小說的基隆長庚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師蔡伯鑫，多年來與拒學家庭一起工作，目前也是台北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的專案諮詢專家，他認為：「有時候孩子拒學就是『沒有原因』，只能說拒學孩子的感受，就是對學校環境或學習，甚至是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意義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如果要我形容拒學的感受，就像全部的人都在游泳池游泳，但我卻怕水，對其他人來說踏進泳池稀鬆平常，但我卻怎樣也踏不出那一步，我真的用盡力氣、也想學游泳，但就是做不到。」

今年20歲的樗榆，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拒學，到高中慢慢重拾人際關係，現在就讀空中大學，「現在除了學校環境還是讓我很抗拒，但生活中的其他空間，像是購物或搭車我都沒問題。」樗榆分享。

樗榆拒學那年，一直在思考上學對人生有什麼意義？熱愛閱讀的她，一頭栽進書裡找答案，她仍有強烈的求知欲，但學校環境讓她窒息。

曾永富分享，拒學也常與個人特質相關，高敏感、完美主義、容易受他人評價影響、自我價值低落等，這些特質容易讓孩子在不知不覺中累積壓力。

在台灣的學校和家庭環境中，較少引導孩子從小認識自己的特質，像是現在流行的MBTI測驗一樣，雖然只是把人分成16個性格特質，但這些都是幫助理解自己喜歡用什麼方式與人、與所在環境相處，若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沒有自我探索的過程，在青少年時期建構自我價值時，就更容易迷惘，或是只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對他人評價患得患失，對身心都是重擔。

學校環境：人際關係和課業壓力是拒學原因大宗

台北市萬芳高中特教組長高德育分析，國小高年級起課業難度變高，有些孩子開始跟不上，慢慢就不想去學校面對壓力。而有些拒學個案家長要求高，自我要求也很高，加上強迫症性格缺乏彈性，「如果今天能準時起床，就有辦法來學校，一旦起床發現錯過那個時間點，他就不行了，那一天他整個完蛋」，高德育形容，「特別是功課好的學生常有完美主義，覺得書還沒念完、害怕面對考不好的後果，只能選擇先逃避。」

台北市內湖高中輔導主任許豔秋則說，國高中生只要遇到分組，就是部分學生的尷尬時刻，被邊緣化、分不到組的人內心受傷但說不出口、不知如何自處，在特別重視人際關係的年紀，被排擠的心理狀態是焦慮。

在以前的年代，分組的焦慮只在學校發生，放學就結束了，但網路的力量，確認這份焦慮24小時存在。因此曾任新北市國中輔導主任的馬青芳觀察，網路霸凌現象時有所聞，甚至有國高中生在FB、IG、LINE上指名罵自己不喜歡的人，講很多難聽的字眼，而被邊緣化、融不進團體的當事人，大多就在這個群組裡，活生生看到人家怎麼批評自己。

班級中的排擠、網路霸凌並非新鮮事，然而這些因素疊加，就可能造成拒學。曾永富觀察，很多孩子習慣在網路上的人際關係和互動，就養成了「迴避」的習慣，這也間接造成青少年在生活中遇到跨不過的檻，就下意識用「迴避」面對。

「看到不順眼的留言就封鎖，不知道怎麼應對就換個小帳，在網路世界要迴避太容易了。」曾永富表示。這種迴避的習慣，或許孩子也讓面對現實人際關係覺得困難，也可視為拒學的遠因。

童年負面經驗：教養風格深深影響拒學生

「只要小孩健康平安就好，我都沒有要求成績啊！」許多拒學生家長難以理解，明明就沒給小孩壓力，為什麼不去上學？

曾永富表示，很多時候雖然大人沒說出口，但在日常生活中的「評價」，小孩其實都看在眼裡，比如家長聊到某個親戚，結論是該親戚學歷不好所以一直找不到好工作，或將認同高學歷、高收入就是人生勝利組等，家庭裡認同的價值觀，一定會被孩子內化，認為「我要成為那樣的人，否則就沒有價值。」

賴聖洋也分享，失去學習動機，也是常見的拒學因素。曾經有課堂上「睡了兩年」的孩子，後來才拒學，「我想像自己在學校當了2年的客人，那該有多痛苦，他其實不想睡的，但他可能是聽不懂、跟不上或其他學習困難，但又想符合大家（學校和家長）對於出席的期待，只好勉強自己坐在教室。」

當孩子在學校或其他場域受挫，但家庭又無法給予支持，甚至父母的教養風格和孩子人格特質有衝突，都是拒學的隱形冰層。

負面經驗和挫折感，在學校和家庭都可能發生，而且通常是交互影響。「孩子可能在學校被排擠，但回家傾吐卻只得到『你太軟弱』、『不要理他就好』，這些沒被接住或處理的負面經驗，慢慢會讓孩子關上心門。」曾永富舉例。

然而，曾永富也鼓勵家長「不要急著自責」，「有時候真的不是誰的錯，家長不是萬能全知、孩子也還在探索自己的階段，可能你家孩子拒學、別人家孩子是不跟爸媽說話，或者手足關係惡劣等，拒學就是孩子遇到關卡的模樣，不代表對錯。」

拒學並非突然出現，也不會是單一因素，因此當孩子出現拒學行為時，台北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督導陳盈靜建議，先不把標籤貼在孩子和家長身上，拒學生和家長都要穩住自己，因外界很容易指責孩子就是網路成癮、偷懶找藉口，甚至認為父母也有問題、不會管教小孩才變成這樣。

台北市輔諮中心諮商輔導組長林曙平也分享經驗，陪伴拒學的孩子通常是長期抗戰，一座冰山要融化不是一天能做到，但透過陪伴、重建親子關係，幫助孩子找到與外界相處的策略，拒學冰山就有機會慢慢融化，幫助孩子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