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2026年06月29日

發布於 2026年06月29日

防禦性教學現場,家長可以做什麼?教育局法制專員:九成五的衝突,本來可以不走法院

在親子天下的教師幸福感調查中,有個數字讓人難以忽視:81%國中小老師說,現在校園的風氣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因為他們怕被告。新北市教育局的資深法制專員李宗翰說,九成五的親師衝突,本來可以不走法院。

教師-防禦型教學-親師衝突
面對校園親師衝突暴增,法制專員李宗翰指出:九成五的案件其實不需走上法院。Gemini示意圖

本文重點摘要

  • 這幾年,校園內的親師衝突真的變多了?
  • 家長通常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決定告老師的?
  • 家長對校園法律最大的誤解是什麼?
  • 法律保護孩子,但家長、老師還不知何謂界線
  • 什麼狀況走法律途徑,什麼時候該坐下來談?
  • 親師關係緊張對學生影響?申訴能解決問題?
  • 在這麼緊張的環境中,老師要怎麼保護自己?
  • 大投訴時代,我們該如何珍惜好老師?

新北市政府教育局法制專員李宗翰,台大法律系畢業後考上高考,就一直在新北市教育局服務,一待 16 年。因為當過老師,協助學校和老師處理法律問題時特別有使命感。最近幾年校事會議愈來愈多,他常在校園分享各種經驗,能鼓勵老師留下來,是他工作上最大的成就感來源。

2026 親子天下 教師幸福感調查 中 ,有 95.8% 的教師擔心,即便秉持教育專業,仍可能被誤解或檢舉。

李宗翰也在現場看見這樣的變化。16 年前,他剛進教育局時,新北市(人口最多、教師數約3 萬人)一年的教師民事、刑事與行政訴訟,平均約 10 件。現在,每年新案約 50 到 80 件,有時逼近百件。他看見:訴訟暴增讓老師、學校行政、司法人員和家長學生其實都在耗損,但似乎沒有人在問:到底值不值得?

以下內容整理自李宗翰於《親師關鍵字》訪談中的分享,以及正式訪談前所提供的文字說明與補充資料。

Q1:最近這幾年,校園內的親師衝突真的變多了嗎?
A1:我在教育局 16 年,有感的提高。

推測原因之一是少子化。一個孩子,就是全家的寶。沒有兄弟姊妹,孩子在家裡少了人際摩擦的練習,家長也少了「退一步」的習慣。再加上 2019 年校事會議制度上路,投訴老師的門檻大幅降低。以前要投訴,管道很難開啟;現在,一通電話、一封 email、一張紙,程序就啟動了。學校擋不住,也難以預防。

過去也曾有獲得師鐸獎、表現備受肯定的優秀教師,由於長期糾正幾位上課吵鬧、影響秩序的學生,學生逐漸產生「老師在針對我」的感受。即使是國小學生,也會上網搜尋相關資訊,進而得知可以透過校事會議提出申訴。

不只行政調查案件倍增,司法這端也在吃緊。新北市地方法院書記官 72 個缺,去年只來了 2個人。司法人力在流失,但訴訟案件每年增加數十萬件。投訴愈來愈容易,消化的人愈來愈少,這個缺口只會愈來愈大。
Q2:你觀察目前現場投訴的案子看到,家長告老師有一個典型的 SOP:轉學、看身心科、然後提告。這套 SOP 背後的邏輯是什麼?家長通常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走到這一步的?
A2:我是從法律程序的角度看這件事,不是要批判家長。

第一步:轉學,是為了讓孩子先離開老師的掌握範圍。
第二步:帶孩子去身心科,是在搜集心理受傷的證據。
第三步:走司法或行政調查。這個順序,從很多次經驗中看到這個邏輯。

但我觀察到,走到這一步的家長,原始出發點幾乎都是「保護孩子」,不是惡意。只是有時候,保護的情緒強過對現實的判斷。我聽過家長說:「老師這樣對我孩子,不告白不告?」也聽過:「趁機叫他賠一些錢,不是很好嗎?」我聽了很難過,不是難過家長壞,是難過這個系統讓事情走到這裡。
Q3:家長對校園法律最大的誤解是什麼?
A3:以為法律可以實現正義,尤其是他們認定的「正義」。很多家長沒想到的是,訴訟過程中,孩子也會受傷。我看過孩子說:「誰弄我,我就弄誰,我爸媽教我的。」「每天幫爸媽錄老師的音,沒有人敢欺負我。」這樣的孩子,提早社會化,但學到的不是解決問題,是對抗。

我也看過另一種情形,一位媽媽原本要提告,最後因為另一個孩子的媽媽在路上攔下她,說了老師平常怎麼照顧兩個孩子,那位媽媽想了想,撤回所有投訴。法律之外,有時候一段真實的對話,才是真正的化解。
Q4:法律也保護孩子,但家長、老師現在還不知道界線是什麼⋯⋯
A4:現在的法律給了孩子很多保障,兒童權利公約兒權法教師輔導管教辦法,都在。但家長不知道那條管教的界線在哪,老師有時也不知道。我自己有時候也是看到判決書才嚇到:「這樣也會出事?」

舉一個「特別座」的案例,就是老師為了管理或照顧特定學生,安排他坐在固定位置。這幾年已經有幾個訴訟,老師幾乎都輸,因為給孩子差別待遇或負面標籤化,違反兒童權益優先的原則。

我想說的是,家長永遠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寶。但他們有時候忘記:老師,也是別人家孩子的寶。你讓一個好老師遍體鱗傷,日後他無法照顧的,是他班上幾十個學生。我希望家長能知道的是,老師是可以溝通、可以改變的,但是人,就是會犯錯。你會允許你孩子犯錯,你也應該給老師有適度的容錯空間。
Q5:什麼狀況該走法律途徑,什麼時候該坐下來談?
A5:很清楚踩線的,性平事件嚴重體罰霸凌,就是要走法律途徑,沒什麼好討論。但我估計有九成五的情況,都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的。

也有許多家長認為法官、檢察官更具專業性,但司法程序往往曠日費時。在校園爭議中,家長告老師的案件進入司法後,往往需歷經數年才能結束,甚至有案件纏訟長達九年,孩子都已升上大學。曾有一位遭家長提告的老師,歷經六年訴訟,近期才迎來最後一次開庭,期間一度瀕臨崩潰,即使到了最後一次出庭,家長仍持續對他咆哮。

今天你留下一個好老師,他能幫到的,是往後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學生。你把他逼走,那些學生就少了一個本來可以遇到的人。這個損失算不進訴訟判決書裡,但它是真實存在的。
Q6:在如此緊張的親師關係下,對學生究竟帶來什麼影響?當申訴成為常態,真的能彰顯正義、解決問題,還是只是暫時宣洩情緒?
A6:在處理這些案件的過程中,我發現,部分家長對老師的投訴與敵意,對孩子未必是好的教育。有些家長甚至會教孩子說謊,告訴孩子「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要承認,除非對方拿出證據」;我也曾聽過家長說出「就是要把老師弄到下台、弄到離開學校為止」這樣的話,令人相當震驚。

我也碰過一個「班級大亂鬥」的案例。起初只是學生之間互控霸凌,後來演變成今天 A 告B 、明天 B 告 A,甚至連老師都被指控霸凌。由於只要具名申請就必須啟動調查,結果整個班級幾乎人人都在接受調查,一個學期竟累積十多件調查案,學生和老師都被折騰得身心俱疲。

在目前「投訴無成本、調查無成本」的制度下,只要提出指控,就必須啟動程序。這不僅讓校園充滿緊張氛圍,也讓老師在處理衝突時更加困難,因為他們往往得證明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一旦處理不當,老師甚至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投訴的對象。

但法律並不能解決所有教育現場的問題。當親師衝突動輒進入調查或司法程序,往往只會進一步破壞彼此的信任關係。

有些老師遭投訴後,甚至必須暫時調離現職,由代理教師接手班級。對學生而言,老師突然消失卻無法得知原因,對班級經營與學習氛圍都造成極大衝擊。即使老師日後重返教室,原有的信任與秩序往往也已難以恢復,班級也很難再回到原本正向、穩定的學習狀態。
Q7:在這麼緊張的環境中,老師要怎麼保護自己?
A7:我在全台各地演講,老師最常問我的問題是:「你可以告訴我,多做多錯、少做少錯,這是錯的嗎?」

我,真的也沒辦法直接回應。

但我想說的是,「少做少錯」這個心態本身,才是最大的風險。一個班兩年換了8個導師,不穩定的班級一定造就不穩定的孩子。老師退得愈遠,孩子失去的愈多。所以保護自己,不是少做,是做得有憑有據。

第一,持續追蹤法規進展。校園法律不是固定的,判決一直在累積,每隔一段時間就有新案例,什麼行為踩線、什麼話說了會出事,都在變。不能靠 10 年前的認知來處理現在的現場。

第二,保存紀錄。處理學生狀況時,什麼時間、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家長怎麼回應,都要留下來。訴訟最怕「各說各話」,你有紀錄,才有說話的位置。

第三,家長傳來情緒性訊息時,先停下來,不要立刻回覆。激動的當下,一句話說錯,就可能變成截圖、變成投訴的證據。等情緒過了再回,或者請學校行政一起看過再回。這不是迴避,是讓自己站在比較穩的位置上說話。
Q8:在「大投訴時代」下,我們該如何珍惜好老師?未來會不會愈來愈少人願意投入教職?
A8:許多校長和主任都告訴我,現在真的愈來愈難找到老師了。無論是正式教師甄選,還是代理、代課教師招考,都不像過去那樣踴躍,缺師情況一年比一年嚴峻。當學校找不到老師,受影響最大的,其實還是學生和家長。

近年來,教師面臨的投訴、調查與社會壓力確實增加,不少老師因此感到挫折,甚至萌生離開教育現場的念頭。不過,我也常鼓勵老師,教育工作雖然艱辛,但各行各業其實都面臨類似的挑戰。公務員、警察等職業同樣經常遭到民眾投訴,我們正處於一個「大投訴時代」。
儘管如此,仍有許多人選擇留在崗位上,原因和老師一樣——因為看見自己的價值。

我在協助處理教師調查與訴訟案件時,最常對老師說的一句話就是:「你並不孤單。」以新北市為例,每年都有數百位老師接受調查,全台每年進入校事會議的案件更超過兩千件。當老師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面臨困境的人,往往就能獲得一些支持與力量。

因此,在大投訴時代下,社會更需要理解教育工作的不易,家長也應珍惜願意投入、陪伴孩子成長的好老師。唯有建立互信、尊重與溝通,才能讓更多優秀人才願意持續留在教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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